季乐胜的山水之作,乐胜兄深谙笔墨之道

乐胜弟居京城已数年,先是专心于书法,自钟王入手,而后唐楷,乃至明人文徵明、王宠诸家,学有所成,任教于北京大学。近来又入国家画院高研班随我学山水画,临古而有心得,再入名山大川,晤对真山水画出来真性情,作品大可一观。今乐胜拣选其中佳品,结集付梓,嘱我作序,我欣然为之。是为序。

2014年9月23日于北京大学

论季乐胜山水,不能不谈及画史上之南北宗。明人董其昌一出,遂有南北宗之分。自此,南北二宗互相颉颃,此于山水画史,不啻为一新进,然自此画坛门户之见亦日渐分明。南北宗之分野,一如院体画与文人画之分野,互相抵牾,不相融合,此于绘画所最不利也。要之,绘画之大旨乃在于二宗之合流,可谓南北贯通,中西融会,院体、文人合一,方能成其大者,若张大千,若黄宾虹,若齐白石,若李可染,若陆俨少,若林风眠,若傅抱石也。季乐胜虽为北人,其笔下山水,亦多北方山水,尤以山石最为突出,然却未圉于北宗之法,他在设色、构图、造境及点染上,都汲取了较多的南派手法,尤于山石及树木晕染上,可谓取南派之长,而在构图及造境上,又开北宗浑茫雄健之气象。北宗山水,尚大开大合之境,南宗山水,尚清丽雅逸之韵;北派以势胜,南派以境胜;北派以骨胜,南派以韵胜;北派以意境的雄浑开张胜,南派以意境的清雅脱俗胜;北派以山石皴擦胜,南派以树木点染胜;北派以雄浑苍莽胜,南派以婉转流丽胜。此南北山水不同之故也。虽然若此,然明清以降,绘画之重镇已移至江南及皖南,尤以浙派、金陵派、新安画派为最。而晚近之海上画派,则打破此数派之界限,融会南北中西,并吸收金石画风,而开一新境。故画不学南宗,则不能得其韵致;画不学北宗,则不能得其骨力、雄秀与苍莽之境。季乐胜不是画学理论家,但他深谙南北二宗之要旨,虽以北方山水为表现载体,然却深得南派之法,故能南北融会,卓然一家。我十分奇怪,季乐胜是如何得了这工夫的。其实,季乐胜读书是不少的。他在北京大学、国家画院上过研究生,随其师读过不少书,积淀了不少学问和修养,加之他近年来游学当代著名画家范扬先生门下,后又委以助教伴其左右,致其画风更增新境。范扬先生乃当代画坛翘楚,其绘画风格以韵胜,在乱而不乱的笔墨体系中,构建起了他绘画的精神世界。季乐胜的绘画风格与范扬先生当然不是一致的,他并没有跟随范扬先生亦步亦趋,但他们在精神气息上却有诸多相通处。季乐胜和范扬的绘画都十分注重造境,注重对色彩的营构,通过色彩的晕染,建构起了他们的精神世界。读范扬的画,能让你感觉到一股郁郁勃发之精气,这是一种喷薄之气、狂逸之气,而读季乐胜的画,则让人感觉到一股清雅之气,他的笔墨非常干净、通透、洒脱、独立,这源于他的书法造诣。

乐胜兄,追摹古人心思多年,偶有所感便迅疾取意,观他的草书系列,是传统与新意结合的最好样本,有源有宿,意趣隽永。书画同源,画为心声,要讲究用笔,笔有骨力,有节奏,始造发势。潘天寿有云:书法中有一笔书:运笔不连续,而笔之气势相连续,如蛇龙飞舞,隔行关注。有一笔而至千万笔,一气呵成,隔行不断,密密疏疏,想就想让,相辅相成,如行云之飘渺于太空,流水之流行于大地,一任自然,即以气行也。气质氤氲于天地,气质氤氲于笔墨,一也。故知画者,必知书。乐胜兄用笔体现流动、蕴藉、灵变之态,皆来自他深厚的书法功底,画中丛草、树丫、点勾,处处都有着草书清新、外放内敛的味道。关于用墨,能看出他善用渍墨、淡墨、破墨、宿墨之法,枯中有韵,湿中有气。古有云: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乐胜兄深谙笔墨之道,方使得他的山水画有着峥嵘蓊郁之象了。

自古以来,山水画创作、品评都讲究气韵生动。如何使画作气韵生动,得之于画者的天资和才情。尤其是对气韵生动认识的深浅、把握尺度的不同,创作出来的作品也就有天壤之别。然而,季乐胜的画作就如他阳光的性情一般,清朗之中透出勃勃生机。清朗与疏朗不同,疏朗之作呆滞、晦涩,传递给人的是画者的苦闷抑或是个体生命的决绝。清朗的画风流畅而富有生机,笔墨之中含有一种动感,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季乐胜的画作带给人的视觉享受便是如此。这种动感的营造不能不说是与他的书风关联甚深。山东汉子的他,书风颇具外圆内方之态,笔走龙蛇却又不失稳健,游荡恣肆却又自成格局。这种姿态体现了他侠者、儒者般的心境,也体现了他扎实的书法功底。这一书法基础和姿态,贯之于作画中,就表现为其画作中的有力线条和内在张力。品观季乐胜山水画作,其线条细腻丰富却又密而不乱,深耕细作却又不显局促,层次丰富,蔚为胜境。我甚感,这样的画面布局和细致舒朗的线条,反倒使画作本身无不增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厚实、苍劲和雄浑。

季乐胜给人的感觉是,身材魁梧,豁达率真,但为人处世又中规中矩,颇有其山东人儒家传统之风规。而季乐胜书法和绘画所体现出来的,又是一种清丽、儒雅之韵致,有着氤氲的文人气息。他长得不文人,但他的画却是十足的文人画,可见有时候人的相貌也是会骗人的。实际上,这并不矛盾。季乐胜是典型的外表粗犷、豪放,内里温柔敦厚、儒雅蕴藉的人。一个人的外表和他的内在有时是有反差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看季乐胜的画,实际也能知晓其人,而知其人,亦能晓其画。季乐胜的山水画,我以为,具备了两种似乎截然并立的精神气质:一种是宏大、开张、深远的精神气息,一种是萧散、恬淡、清丽、儒雅的精神气息。这两种精神气息,前者偏于雄肆一路,后者偏于温婉一路;前者体现画家主体阔大的精神气格,后者体现画家主体雅逸的精神气格。此二者的结合,恰是季乐胜及其山水画南北兼容的精神气质的表征。

季乐胜如他的名字一样,一次次快乐地耕耘出丰硕的果实。在市场化的今天,功名欲望吞噬着一个个软弱的灵魂。但是生存对人类又何其重要,只有生活质量得到了改善,才可能进一步发展与开拓更广阔的艺术天地。但是过犹不及,一味追求金钱与享乐会很快泯灭艺术的天性。艺术创作最重要的是享受其过程,而其过程唯有困窘、压力、激情、勤奋等精神成分才能促生杰作,也只有敢于承担的勇气才能为自己的作品注入更深的人文内涵。乐胜兄不拒时风,也不匆匆现身,他坚守着一份可贵的文人傲骨,不虚妄,不气馁,爱憎分明嫉恶如仇,有良知并乐观积极。独处静心,静则达远。

艺术史论家朱中原曾言:就气息而言,季乐胜山水画传递的是文人画的清逸之气。从技巧上来讲,用笔用线多见气,用墨用染多见韵。当今画坛,那种跃然于心灵深处流露于笔端的情感跌宕自由挥写的作品却不多见,文人画都有此特点,而季乐胜做到了,所以我认为他的画是真正的山水清音。窃以为,季乐胜的山水画表现出的不仅是文人画的清逸之气,可贵之处更在于其清逸之表下隐约渗透出的大气和辽阔。而这也便是季乐胜胸中侠者、儒者之气的真实写照。

季乐胜近年的山水画,气象为之一大变,可谓直逼元人气息,又遥接魏晋风度,笔墨酣畅,气息空灵,味高旨远,隐然透射出一种郁勃的生气,有元人的萧散之态和魏晋人的恬淡之境。这是一种超脱了世俗精神和时代气息的笔墨呈现。看季乐胜的画,很难把它与当下时代联系起来。现在很多人一提艺术,总要和所谓的时代性相结合,以为只有表现了所谓的时代性,契合了时代精神,才有美学价值。可是,我至今没有搞懂什么是艺术的时代性。难道,所谓的时代性,就是要画今天的人和事?我以为,真正高妙的艺术,既是特定历史环境的产物,更是超时代的、超越历史时空的,放在五百年后看,仍然可以有它的价值,这才是好的作品。如果只创作符合我们当下人审美的作品,我以为这充其量只是应景之作。好在季乐胜从不创作应景之作。他的每一幅画都是他精心营构的山水佳境,看了他的山水佳构,我们才能安放我们无处安放的精神和灵魂。好的绘画,就是为了给现实中的人们一个精神与灵魂的栖息处。如果我们看了总有一种想把心灵交付于此画的心绪,我以为,这幅作品的价值也许就实现了。绘画的精神气格,是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为了做好这一件事情,季乐胜花了几十年的工夫,而且这工夫还将继续做下去。所以,评价季乐胜的山水,我以为不能站在我们今天时代的角度去评判,而要站在人类历史文明的高度去评价,要站在超时空的艺术审美立场去审视,季乐胜的山水画,它所带给我们的,是对早已消逝了的人类精神生活的追念与想往。艺术所带给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淘洗和超越,如果仅仅是为了迎合时代、迎合世俗,哪怕再实用,也不会有太高的精神价值。

我想,乐胜兄是以从事书画这个癖好为载体,来享受生活之大趣的。其实人生之大志就在其间。

以我观之,这种艺术感觉的养成要靠扎实的绘画功力为基础,也要靠艺术家超群的天资和才情。季乐胜的山水画作值得细品,其中原因就在于他的山水画作体现了他长期着力于山水画传统技法的精研,也处处彰显艺术家所独有的天资和才情。他的画作师古人、师自然、师本心,画风率真、清朗、尚雅、朴拙,融传统文人山水画之意境与时代跳动之脉搏于一体,令人为之一新。

季乐胜不但精于绘事,而且兼擅书法。其书法与绘画可谓相得益彰。他在书法上的造诣几可与其绘画造诣相比肩。季乐胜书法是典型的帖学书风,有南朝文人书风的温婉与蕴藉,在魏晋风神之上,他又汲取了宋代文人的逸笔,这与他的画相辅相成,他的山水外在属北宗,而内里却是南派风尚。季乐胜的书法得王书之风流蕴藉,没有时下书法的流俗气和江湖气,也没有当今展览体书法的影子,可谓有魏晋超迈之遗韵。他的山水也没有时下所谓学院派绘画那样的刻板与程式化,季乐胜虽然在北京大学学习过,且又聘任北大教授书法与绘画多年,但他不能算是科班出身的学院派画家。他虽然在专业创作单位工作,但他画画也没有时下职业画家那般学院气,而且,他十分注重绘画笔墨的纯粹性。绘画笔墨的纯粹来自于对书法的造诣,笔墨之功即书法线条之功,这一点,当今很多画家几乎都不过关。当然,写了好字未必能画好画,而写不好字也不能说就一定画不好画。但是,不习书法,没有书法的线条工夫,绘画不可能有上乘之作。相比较而言,季乐胜虽然年轻,但他在这方面却有得天独厚的书法优势。他花费大量时间习书,并且是全国重要书法展事的获奖、入展者。这样,就保证了他绘画笔墨的纯粹和干净。现在我看很多画家的画,早年尚可,但越到后来,气息越浑浊,格调越低俗,原因就在于缺乏笔墨线条的修养与锤炼。确切地说,就是书法功夫不过关。没有功夫就只能拼那么一点点仅有的才气了,可是一个人的才气毕竟是有限的,当才气被消耗殆尽之后,看的是什么?是扎实的功力。所以,很多画家问题并不是出在缺乏创新上,而恰恰是出在所谓的创新上。一创新就出问题,原因何在?就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基本功不扎实,好比建房屋地基不牢,有时想法越多,反而越容易坍塌。季乐胜并不是没有想法,但他把他的想法融在了他的扎实的基本功的训练之上。从他的画面气息即可看出,他花在临摹古画上的精力是十分多的,他的笔墨没有一丝凌乱、浮滑、粗糙的地方,很干净,清新、雅致,这说明他能沉下心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缺乏才情,只一味临摹古画,即使终日沉醉,也同样会缺乏生气,而一旦脱离古画,就变成了机器人。这样的画家基本属于不通画理之人,选错了道路。好在季乐胜除了功力之外,还有天资和才情。

乐胜兄几年前曾学习于北大艺术学系书法研究生班,良好的文化氛围让他对艺术与文化的种种行而上的哲学命题进行了更深的理解。现在又跟著名画家范扬先生学艺,主攻山水,有了更多的提升。范扬先生在圈内是一位颇有才情的画家,他笔下的山水除了具备尽情抒写的快感,更是有着时代意义上的境界独造。他时常带领学生走出画室,实地写生并感受诸多人生况味,激发学生的创造热情和生命意志上的健康情绪。他常常自信地把一些观点、命题抛给学生,使得他身边的学习环境活泼而有韵致。比如他说我们有更开阔的视野我们能环顾世界。我们有埃及的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毕加索的现代绘画,这些古人没有。如果我们能足够敏感地吸收某些东西,吸收异国的阳光雨露,就能跳出拘囿、结出新异的果实。我们重视传统,然而也不乏新意,这就是我们将来能够超越古人的地方。听来的确有着新意。乐胜兄敏而好学,他常常把老师及同学提出的新想法认真加以衍生,并变通地结合心性加以尝试、突破。他的山水画的确有一番新境界,他喜画大画,好像打持久战,每一步都要抓准感觉,掌控全局。大画面上做到有理有意不容易,因为情感一旦激发起来不容易驾驭。对于游戏笔墨的玩家来说,画大幅山水,不是挥毫泼墨就是怯处讨巧搬弄,颇显小家气量。乐胜兄勤于技法锤炼,这与他学习书法又有了大的差别,因为画与字毕竟不能等同。他说,练字时常常对字的结构、笔画感到陌生,只能停顿下来重新审视汉字的美学精义,而画山水画就不可不熟了,只有加倍的锤炼笔墨,直到熟而后生,方可进入古人所说的妙境,至于神境、化境,那要看修养、天资及画外功夫的造化机缘了。故而他静气养心,他把画大幅山水看作是开启诸多神秘之门的途径,意兴更浓。他经营画面,想必是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逐一化整为零开合而来,摈弃了常人以碎石积为大山之病。他亦是三四大分合,旋即成章。虽其中不乏众多细碎处,但仍是以势统治全局,位置经营,极重虚实,亦有虚能走马,密不透风之貌。然虚处不是空虚,还得有景。密处还须有立锥之地,切不可使人感到窒息。,境界之难,乐胜兄努力攀援,假以时日,必将开辟出一番新天地。

丰富的人生阅历,是成就艺术大家的必修课。军旅,锻造得是率真、豪迈与坚韧。这对出身行伍、矢志书画的季乐胜而言,无疑是后来艺术之路中难觅的财富。对书画的这份执着和坚守,使年轻的他深知要学好国画,必先学好书法,书法根底是中国画创作走向至高之境的基础。故在开启艺术之路后,他先精研于书法,悟道求技,师从文化书法创始人、北大资深教授王岳川,受熏于百年学府的人文底蕴。在书法功力渐成后,他以书入画,进入国家画院范扬工作室,在范先生的精心指导下,开始追寻中国画的大美境界。在用笔描绘青山绿水的绘画之路上,有着独特军旅生涯、又深受未名博雅滋养的季乐胜,意志坚毅、豁达淡泊、察精辨微、独具匠心,用力既精且深。据他的同学说,季乐胜学画时常通宵达旦,夜以继日。每到品评字画时,他总是先高高挂起做一番前瞻后顾的研究,然后再借助放大镜,精微细致的观察琢磨。正是这样的执着和付出,换取了季乐胜师法传统又极具个性的山水艺术世界。

金莎娱乐,看画首先应看大面,大面就是总体的精神气息,气息要高古、清新、脱俗,方能得其大要。余则看笔墨,诸如皴擦、点染、构图、色彩等具体表现手法。季乐胜的山水画,给人第一印象是色彩雅淡清新。色彩的运用,有效地弥补了黑白笔墨反复皴擦点染所造成的浓密感,使整个画面气息通透、空灵蕴藉。当然,季乐胜达到此种境界,并非一日之功。可以说,近年以来,季乐胜的绘画经历了一个大的转折,他此前的绘画多以笔墨胜,笔墨胜于才情,以黑密厚重幽深突出,但黑则黑矣,密则密矣,却缺乏通透、空灵的意境,此乃综合修养不足所致。也许是因为他感觉尚不十分到位,尚处于积淀期,没有猛然顿悟。人的顿悟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因素的,什么时间顿悟,什么地点顿悟,什么环境顿悟,这需要情感的积淀、笔墨修养的积淀、才情的积淀、学养的积淀等综合的积淀。但他近年来的绘画,却有了突然的转变,此种转变,倒不是画风的转变,而是精神气格的提升。此种转变来得突然,但又是偶然中的必然,乃是其几十年修炼之结晶。

我们知道,若摹古人,不能超越;若避开古人,一味创新,亦不能有所成。唯有笔墨当随时代并灵敏感地抓住瞬间所悟,方能于行云流水间促峥嵘之象。

中国山水画讲究意趣,用笔着墨之间会传达出画家自身对山水的艺术感觉,而这种感觉又常常是微妙的。如何布局造势,如何巧妙留白造成层次感,这都需要长期涵养形成的艺术感觉。朱耷的山水画脱尽窠臼,但其冷涩的笔里、怪异的构图、扭曲的造型是表现残山剩水的需要,也是写愁寄恨、愤世嫉俗的心态写照。人评其画墨点无多泪点多。可见墨点只是泪点的载体而已,我手绘我心。

笔墨的清雅、气息的缈远、意境的深邃,当为文人画之大境。就我个人而言,如果一幅画气息凝滞,我一般不会多看一眼,看多了心情难受。此种审美经验于当代花鸟画尤甚。很多花鸟画家大多学齐白石、吴昌硕,而山水画则习宾翁,但大多数都只能得齐黄之皮毛,甚至将齐白石画得恶俗不堪,将黄宾虹画得气息凝滞,满纸狼藉。所以,我一听说某某人学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心理就唏嘘。其实,并不是说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不能学,而是如何学、学什么的问题。就这一点而言,应该说,季乐胜和其他画家一样,他在师法上,并没有什么十分独特之处,基本以宋元为宗,参以明清及晚近金石画风,广泛融会南北宗,并吸收当代新画风,融注新气息,这是一个基本路径。学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而在于自己的领会。同样学黄宾虹,有的人把黄宾虹的黑密厚重画得一团乱麻、凝固呆板、死气沉沉,季乐胜则吸收了黄宾虹的大气、混沌,但气息贯通。学黄宾虹容易,但要读懂、领悟黄宾虹却并非易事。宾翁气息,非常人所能及也,没有好的功力和天赋,只能得其皮毛,甚至会越画越俗。就像今天书法界不少小年轻都学王羲之一样,有些获奖高手甚至能将王羲之写得惟妙惟肖,但是这样的东西与复制之作又有何区别?这样的东西能说是艺术吗?所以,我不主张绘画上的亦步亦趋、惟妙惟肖,而是主张精神气息上的会通。你如果读不懂黄宾虹,读不懂齐白石,你可能会误入歧途。这是需要很好的美学修养的。

回过来,继赏乐胜兄的书法,无论小楷、汉隶、长卷行草,都有一股内敛的势。曾见他作书状态,满脸孩童雅趣,一身凌云之志,气氛严肃而活泼,一笔下去势不可挡。末了,提款钤印更是左观右揣,翩然而下。在他画案上摆放着众多名人碑帖,锦篇华章,文果哉心,他是把胸中的浩然之气不失时机地传达给文化精神的勤奋实践者。向他这样能沉潜下来专心对待创作的青年人的确不多见了。

美术评论家祝振中有云:季乐胜的山水之作,其优长之处可主要总括为三。一是善于以笔造境。也即是说,他善于发挥书法笔线之长,能于勾皴点染中处处见笔,在造境泼墨中也能笔笔写出,保持了书写的一贯格调。这与当代那些流行样式中以染代写、以作工营构云水意境的做法是有本质区别的见笔乃能见性,一切境界之论皆须立基于此,这是笔墨文化的第一究竟。二是其山水以骨力胜。这固然与他的书法笔法有关,但更多的当是从山水认识中得来。他的画主要表现的是北方山水的气象,如幽燕、太行、泰岱等,虽不乏云水空蒙之韵,但更凸显的还是一种气骨峥嵘、苍茫深静的境界。三是其山水长于留白,于骨胜之外别有虚怀。要表现出山水神韵,没有一番登临晤对的写生功夫是绝难办到的。而山水之神韵,也往往于云水留白中显其活力。乐胜兄的山水,能于画面之留白妙有参悟,使留白自然,与山石树木互为映衬,不仅使画面活泼,也在形式分割、节奏过渡,以及气韵营造上独具意匠,允称妙手。也可见出他十余年写生游历、静对独参,在山水修行中所得的正果。品观季乐胜山水画作品后,甚感此言为笃实之论。

就季乐胜的书画艺术综合来看,书法更多的是需要功力,绘画更多的是需要才情,而二者都需要文人气、书卷气的灌注。才情、功力、学养三者兼备,则具备了一个优秀文人书画家的必要条件。那么天资和才情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于绘画而言,更多体现在画家对色彩和事物的敏锐的审美捕捉力上。色彩关不过,则可以说不具备作为优秀画家的基本素质。现在中国为什么难出一个大师级的人物,就在于现在的画家大多生活于现代工业化的都市,眼睛对色彩的感知能力出现了极大偏差,尤其是国画家,对色彩不敏感,缺乏色彩审美能力,所以,出不了林风眠、吴冠中这样的色彩大师;既然色彩不过关,也就只能在笔墨上做文章,但笔墨又涉及功力,也就是书法线条工夫,但是当今大部分画家书法工夫又不过关,书法工夫不过关,也就等于他的绘画笔墨功夫不过关。这又是当代画家的一个短板。另一个是学养。学养与笔墨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它是通过读书、交游等滋养出来的。而今天的很多画家读书都不够,最多读读技法类的书,临摹古画的书,或者再读一点简单的美学类书,但这是远远不够的。读书不必是读绘画类书,而要读有深度的书,读古书,读能增加人文修养的书,不能为了读书而读书,读书不能抱着功利的目的,这样画面才有文雅之气、书卷之气。而此三点,季乐胜基本都具备了。说到才情,自然得说说绘画中的色彩。季乐胜对色彩十分讲究,过去人论画,大多只谈笔墨,鲜有谈及色彩,对南朝谢赫六法早已缺失颇多。但色彩是构成绘画的一个重要元素,甚至可以与笔墨相当,若不重色彩之晕染,则绘画必乏生气。季乐胜山水中的气韵,我以为就是通过笔、墨、色三种元素的交相融会来体现的,甚至主要是通过恰当地敷彩来表现的。他的用色以淡彩为主,施以浓墨重线,晕以淡彩,通过色彩的晕化,使得画面神完气足。色彩是对黑白笔墨的补足,是对笔墨空间的有效分割,通过对色彩的晕染来有效地营构画面空间,使整幅画显得生气盎然。很多人说大写意绘画主要靠笔墨,或者以墨当彩,不必过于讲究色彩,色彩过多,反而会影响大写意之效果。此纯属无稽之论。绘画不是不需要色彩,而是元明以降的写意文人画,对色彩的讲究远不如唐以前了,一旦用色,即易流于艳俗。

乐胜兄把传统精华反复揉搓碾碎吃进肚里,他胆大心细,心平气静,勾勒、点染、皴擦,皆费心思量,在严谨与性灵中做到了收放自如。他充分发展计白当黑墨分五色之道,反复加墨,中间歇息,待干又加,既而布点。正所谓:浓树不染不润,然染正难。厚不得,薄不得。厚有墨迹,薄与无染同。浓树内有点有加,有皴有染,有加带点,有染带皴,不可不细求也。乐胜兄才情、精力俱佳,亦工亦写,只有置身其境,方能慢慢体会他创作过程的苦乐。他是一位很有良知的艺术家,他与当今沽名钓誉、玩小花样把戏的混混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气息而言,季乐胜山水画传递的是文人画的清逸之气。从技巧上来讲,用笔用线多见气,用墨用染多见韵。渲染的方法有罩染、晕染、烘染诸种,此类方法多强调染。染是实现气韵生动的具体化的方法之一,晕染强调把画家情感波动、情绪变化通过宣纸、毛笔表达出来。季乐胜在他的画面渲染中也大量使用晕染,这主要出自于他的习惯,正如一位论者所言,他是一名优秀的书家,所以自觉不自觉中,就把写的方法应用到渲染之中。当今画坛,能熟练使用罩染、晕染、烘染方法的画家居多,凭借着工具材料和技术手段都可以制造出一种烟云满纸的效果,但那种跃然于心灵深处流露于笔端的情感跌宕自由挥写的作品却不多见,文人画都有此特点,而季乐胜做到了,所以我认为他的画是真正的山水清音。

而画能得随意着笔之机后,就又需在笔墨之外下足功夫。外事造化,中得心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写生造境,除了与大自然契合对话,更有意向空间的营造,心胸不大,纵是真山真景在眼前又有何义?只有坚持道义用心沉潜、刻苦砥砺,在咀嚼人生百味间发现常人所不能探究到的世界,才可营造并坚持住方寸清净之地。山水画先言笔法,再论墨气,更讲丘壑,气韵不可不说,三者得则气韵生矣。笔法有古人脉气,墨气要厚润,丘壑更需稳,气韵呈现混沌。又有论者:笔法要健,墨气要活,丘壑要奇,气韵要雅。而气韵犹显风致也,巧不可得而拙者得之,功夫需下的深刻。

季乐胜的画无疑属写意山水,但他的写意山水又走的是工稳一路。他选择了工稳一路山水,这就需要下笨功夫死功夫硬功夫,但是他没有走向程式化、复制化的极端,因为他有文人情怀。文人画的最高精神旨趣是以大写意的笔墨来表现内心情怀,故讲究逸笔草草,不拘形质,然逸笔草草不等于糊涂乱抹,它需要的是扎实的笔墨功底和文人修养,是学养的支撑。季乐胜选择工稳繁复一路的画风,这对于他来说既是一种价值选择,同时也是一种考验。因为选择这条路,需要考验的是他的扎实的线条功底、用墨功底和色彩功底,而且选择此条道路,很容易越画越俗,越画越没有精神气息。山水之笔墨若笔笔为实,笔笔稳妥,容易缺乏生气;而如果稍用变化之法,则又容易凌乱不堪,二者难以调和。但季乐胜把这两条都克服了,而且他做得很扎实。在南北宗上,他又没有门户之见,作为一个北方人,他跟着本属于南方人的范扬先生学画,本身即抛弃了南北宗的门户之见,于此可见其开放、豁达之文化心态。故此,他的绘画能气息畅达,不凝滞于笔端纸面。

在画面上题长款也是乐胜兄情致所好,亦是作为画面的构成而得体。题款的内容多是有感而发,或是契合画面意境的诗词曲境。清新、蓊郁之上呈现着文雅之心。近来,他也作些扇面之类的小品,是他的书法和绘画相结合完美展示。

一个优秀的艺术家,首先是人品的高华,心怀的敞亮,其次,人格上的独立,思想上的高拔,后才是娴熟的技术。季兄,乐胜,一表人才,来自山东潍坊,与清代著名金石学家陈介祺是同乡,先贤的优良传统潜移默化地感染了他,并如此痴迷,如此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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